我的记忆在一天天减少。
那年的环城公交车上坐着我，我的书，还有一个小小的包，很轻。之前我漫无目的地在这个城市闲逛，突然想看更远的风景，于是，我登上了环城的公交车，据说，这辆车将开到很远的郊区，然后返还。
那是六月，麦子成熟的季节。车窗外的麦田时刻提醒着我，这不是南方。我却努力地在汽车的颠簸中寻找家乡的感觉，绝不是南辕北辙，而是等待灵犀。就像我总会在某个瞬间，突然看到我最思念的人，他的表情呈现在不同的人身上，或是路人，他的一句谈笑，或某个超市店员，他的侧影。那时，我会多看一眼，当然他们也确乎心有感知，明白我看见的不是他们本身，于是对我的关注毫不在意。
所以，车轮底下的路面很投入地静默着，似乎很配合我的一意孤行。偶尔几个小坑小坎，车抖动着，摇晃着，一副怡然自得的样子，我又醉了。不睁开双眸，怎能肯定我不是归人，只是过客。若非车上一个乘客如诗人般地感慨，“麦子熟了！”我还可以醉得更彻底。事实上麦田与稻田在我眼中没有区别，诗人的语言影响了我的思维方式，我开始闭上眼睛。
十二岁那年，看到母亲工作的石灰厂，一片茫茫的白色，我情不自禁地张开双手，欢呼着，“面粉——，面粉就是这样来的啊！”。母亲大笑，并且用比我的表情更夸张的心境来复制这个笑话，说给她的同事听。我心里有些闷。我时常接触面粉，因为爱吃饺子，母亲没有时间和面，所以将这个任务交给我，因着孩子天生的认真劲，母亲也不得不承认我的面和得很不错，甚至超过她。即使石灰与面粉有着截然不同的本质，我想它们还是相似的，至少形态雷同。我无法理解母亲的大笑。
或许每一次郁闷中都深藏着致命的错误。但我后来明白，母亲对儿女的溺爱中，包含着保护子女的无知，特别是对生活，这样一个艰难的命题。我一直以为母亲是素食主义者，直到我参加工作，其实没有人可以容忍自己的健壮去相较母亲的瘦弱，可所有的母亲都情不自禁。
在车窗边的我，非常讨厌此起彼伏的麦田。家乡的一望无垠中都是稻子，我坚信，稻子有着美丽的气息，她会一低眉一回眸地牵我的衣角。我可以愣愣地跟着她往记忆深处行走，可以看见自己肥嘟嘟的小手，胖乎乎的脸蛋，我汗滴禾下土，美美地在烈日下拾稻穗。没有人在意我的劳动成果，但是我很在意自己是否和亲人们站在一起。我慢慢认定，稻子比麦子是要温柔很多的。
其实我对麦子一无所知，讨厌是因为它的存在反复提醒我故乡的距离，行走异地的人，总是有着与众人截然不同的感受。
回到南方的十余天，我的胃日日抗议，它已经不习惯我最爱的大米饭了。一个午后，斜在竹椅里的我懒懒地打瞌睡，突然想起在洛阳的环城游，想起那个思念家乡的小女孩固执己见的样子。于是我告诉母亲，“你不知道麦子有多难看！”母亲大惊失色，我很惶惑，要知道她从未去过北方，和我一样没有见过麦子，我至多也就是那天远远看见了麦田，如果没有诗人的肯定，我还不能十分肯定田里长着的是麦子。
母亲放下手中的针线，拿出一枚硬币，告诉我那上面画着的就是麦子。我认真地问她：“麦子有什么用，怎么这样重视？”母亲说：“可以磨面粉啊！
那一瞬间，石灰厂铺天盖地的雪白从天而至，认识面粉却未曾见过麦子的我，呆呆地立在天地之间。我一直以为世界的某个地方，有和石灰山一样的面粉山。
